Saturday, 28 March 2015

漂泊北海道


《联合早报》2015年3月28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来到北海道俱知安的旅馆,柜台前接待我们的职员,西装笔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想来他就是M先生了。他温和礼貌的态度,就和我印象中的日本人一样,而他标准得体的英语,却又显得那么特殊。

离开新加坡前的几天,接到M先生从北海道打过来的越洋电话,确认我的订房安排。例行公事般地说明日期与抵达方式等各种细节之后,他突然说:“我曾经住在武吉XX,也算是你的邻居了。”他大概正看着我早前订房时填写的个人资料。一问之下,原来他曾经在新加坡工作近十年,两年前才回去日本。放下电话之前,M先生说:“等你来到北海道,我可以练习我的Singlish了。祝你有个愉快的旅途。”

见到他的时候,M先生始终挺直站立,表情严肃,偶尔微微鞠躬,多礼之余显得颇为拘谨。他的英语说得很清楚,句型完整而腔调偏向英式。几句之后,我故意把英语腔调转成Singlish,只见他呵呵笑了几声,有点尴尬的表情,依旧彬彬有礼地说着他的英式英语。除了交代旅馆的各种服务,他也没有多说其他的事。也许是他的专业训练,也许是他的腼腆性格,也许是他的Singlish真的已经生疏,我也就没有逗他说了。

北海道许多接待国际旅客的地方,都有客服人员能够说相当不错的英语。这家旅馆位于北海道二世古的主要滑雪场附近,出入的不少是世界各地前来的滑雪爱好者,旅馆大厅和走道常常看到摆放着各式各样滑雪用具。外头是白皑皑以公尺计算的厚雪,里头是欧式装潢加上随处可以听到的英语。有一种空间错置的感觉,不清楚是十九世纪历史铸刻的印记,还是二十一世纪环球交流遗留的痕迹。

旅馆位于山丘上,四周没有人烟,白雪覆盖的山路,开车去到最靠近的市镇也要十来分钟。严冬盛雪的季节,我们不去滑雪,没有安排交通,哪里也去不了,就在方圆二十公尺之内走动,无所事事地赏雪看山。那是一种惬意的困顿,远离纷纷扰扰的世俗尘嚣,置身于似乎很有特色又没有明确属性的空间。

这时一辆车子驶过来,停下后走出来的是K女士,热情地前来打招呼。前一晚吃饭时,整个餐馆里英语说得最流利的就是K女士了。我们这一桌都是她在服务,每上一道菜肴就为我们解释用料和烹煮的方式。她的英语说得跟M先生一样好,要不是精致的日式料理和香醇的道产清酒摆在眼前,我们几乎忘了身在何处。K女士和M先生不同的一点是,她没有提起会说Singlish呢。

K女士和我们就在雪山环绕的旅馆后院聊了起来。我感谢她以流利的英语让我们有宾至如归的感受。她说:“噢,不,我的英语说得一点都不好。我倒宁可说法语呢。”一问之下,原来她曾经在巴黎住了二十年,法语是她的第二母语,而英语是后来为了工作才学的。她问我有没有去过巴黎,我说去过好几次了,也是因为研究工作的关系。然后我们就在俱知安的冰寒雪地里,兴奋地聊起巴黎的繁华绮丽。

离开俱知安的那天,仍然是M先生为我们安排行程。看起来他似乎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不小心Singlish脱口而出,而我每次和他说话总是无法避免想像他说Singlish的模样,就像我想像K女士是巴黎左岸说法语的女士。原本慢慢能够使用的几个日语单字和短句,以及书写汉字尝试沟通的方式,在这里完全用不上了。

从旅馆出发前往火车站的车子,在白雪皑皑的俱知安山区,行经山路两旁是比车子还高的积雪,所有山脉植物人文景观都被阻隔在视线以外。究竟身在日本的北海道还是欧洲的阿尔卑斯,切断周遭脉络的连接,也就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是了,还有那家旅馆的名字,竟然也不是日文,而是指向德国的一条河川。那个德文符号召唤着另一个遥远境界的想像,增添几许身躯与心灵的漂泊感。

Friday, 27 March 2015

戏剧风景一世纪,实践耕耘五十年

[为实践剧场创办50周年写的文章,刊载于《天门决》节目单。]

实践剧场今年进入第50年,正式的起点是1965年7月1日,戏剧家郭宝崑和舞蹈家吴丽娟联合创办新加坡表演艺术学院。50年来,多次改名重组,实践剧场自始秉持训练与表演并重的宗旨,藉由演习经典继承传统,通过创作展现创意,关注跨文化交流,开拓新艺术景观。作为一个独立的民间团体,实践剧场回应时代的声音,以艺术参与国家社会的建设,期间策略与方向或有异动,始终如一的是其前瞻性的先锋角色。

当然,实践剧场并不是这片风景中唯一的亮点。同样创办于1965年的儿童剧社,在程茂德的领导之下,培育不少青少年戏剧工作者,并创下一次演出近三万观众人次的纪录。另外,历史悠久的艺术剧场、从实践派生的南方艺术团、人民行动党各支部的戏剧组、左翼路线的康乐音乐研究会等,以及1970年代前期成立的十几个艺术团体,也以不同形式参与创造新加坡独立初期10年的丰富景观。

1980年代华语戏剧团体大结合时期,自《小白船》开始,到多达23个剧团参与的《㗝呸店》,以及新加坡华语戏剧团体联合会成立,实践剧场也是其中一个积极参与者。郭宝崑在1986年创办实践话剧团,开创剧团专业化运作模式的时候。同一个时期演艺工作坊、必要剧场、行动剧场等,稍后的戏剧盒、TOY肥料厂等,以及更后来的十指帮、野米剧团等,也纷纷以不同程度的全职方式出现。在政府艺术与文化政策的推动下,1990年代初以来的20几年,是新加坡本土剧场文化产业奠定基础的时代。

最靠近当下的10几年,郭践红担任实践剧场的艺术总监,以精彩的华语音乐剧和大众剧场,如《天冷就回来》、《聊斋》、《老九》、《天门决》等,大力拓展观众群体,并通过“勒紧腰带系列”,设立由刘晓义负责的实践实验室,鼓励不以市场为主要考量的创意与探索。这个时期,新加坡的艺术生态已经形成目不暇接的景观。

回首历史,这一切也不是从1965年开始的,即使表演艺术学院的创办和新加坡的独立刚好都发生在这一年。郭宝崑和吴丽娟都曾经是丽的呼声华语话剧研究组的成员,学院创办初期,也得到丽的呼声和艺术剧场的大力支援。1950年代,在华校学生与校友积极参与反殖民统治与争取独立运动的背景下,戏剧、舞蹈、音乐、美术等各种艺术形式,成为本土意识多元展现的媒介,也促成艺术活动的丰富与活跃。这个时期的中正戏剧研究会、华中戏剧研究会、艺术剧场、艺联剧团等,为后来的艺术发展奠下了厚实的基础。

再往前追溯的话,1940年代初期的抗日宣传戏剧和战后的左翼戏剧活动、1930年代响应中国抗日运动时期的救亡戏剧、1920年代民间文教社团和剧团的业余戏剧运动、1910年代欧洲戏剧与传统戏曲混合摸索时期的现代白话戏剧,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巨人,站在一个又一个的肩膀上。

历史是一条难以寻获源头的长河。超过百年的现代戏剧,以及更长远的文化艺术传统,为我们当下的立足和未来的前行,奠定基础也提供启示。实践剧场的50年,参与了历史的建构,也从更长远的历史中获得丰富的资源与灵感。

Saturday, 14 March 2015

稻禾与土地

《联合早报》2015年3月14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先是粼粼闪烁的清莹春水,继而漫山遍地的丰盈绿意,再有饱满摇曳的金黄稻穗,然后猛烈狂野的熊熊火光,终归平静安和的辽阔大地。舞台后方白幕上覆盖的影像不断切换风景,每一幅皆是台东池上的山水稻田,林怀民温柔敦厚的语言中所叙述的那个美丽原乡。林怀民说他很有意识在处理舞作《稻禾》中影像与舞蹈的平衡,我的注意力几乎都胶着在池上随着季节交替的震撼之间,舞者仍然不可避免成为天地的注脚。

艺术家的灵感来自哪里?艺术家怎样编织与整理他的思绪?作品如何与艺术家的关注对象进行互动?观众如何以自身经历和生命省思来感受作品?这些问题总是在观看演出时会闪现,尤其是面对林怀民的舞蹈,尤其是三十年来断断续续见证林怀民的转变历程,这个被誉为和巴兰钦、佛塞、贝嘉、格兰姆、康宁汉、鲍许等人齐名的台湾舞蹈家。

认识林怀民的创作生命的观众,轻易辨认四十年来在他的作品中三次出现稻米的意象。他在节目单里的文章也开宗明义有所阐述。三个演出我都看了。三个不同时代,三个不同城市:八〇年代中在台北看《薪传》,九〇年代末在伦敦看《流浪者之歌》,而今在新加坡看《稻禾》。我的三个生命阶段,回应林怀民的三个时期作品。看舞蹈,倒像是回过头来视察自己。三十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历程,怎样的变迁更易。

《薪传》是唐山过台湾的故事,记忆的原点在遥远的唐山,数百年历史在当下的位置也只能够通过虚构和感性来传达。由始至终强烈召唤的是唐山符号,而插秧那场也似乎无法分辨究竟是身在何处。《流浪者之歌》将真实的米粒堆放在舞台上,没有具体的社会历史脉络,散发的是宗教性的风格与意境,仿佛意欲摆脱世俗牵绊而追寻某种普世价值。

这次的《稻禾》,一切都变得实实在在。张皓然的摄影,以纪录片的写实方式交待一个真实的所在,台东池上,看起来抽离,而其实动情。林怀民说池上田地里没有电线杆,因为曾经有过村民的抗争运动,迫使电力公司铺设地下电缆,地面上的自然美景得以保存。地方、人、行动、事件,尽管只是舞作的背景,倒是如影像一般历历在目,这个时代的,和编舞家、舞者、台湾观众直接相关的现实。《稻禾》选定在池上的田地举行预演,以池上的村民为基本观众,置身于天地之间,更是突出这种作品与创作意念源头之间休戚与共的生命感。

所谓生命,反而是一个抽象概念了。人的生命历程,即是从出生、成长、追求、交欢、生育、死亡,到再次开始循环的重生。这样的生命叙事,充满戏剧性的讲述方式,似乎放诸四海皆准,而完整的过程或某个片段,在《薪传》和《流浪者之歌》里都曾经出现。《稻禾》中的人生,在背景投射的影像前发生,或者在洒落舞台地面的幻灯光影里进行。人因而有了脉络,也就是池上的广邈山水和丰裕田地。人和池上,都有生命,而这两个生命互相交织,互为隐喻。意义因此而生,也因此而繁复。

《稻禾》里由舞者再现的人生,仅有形影而没有声音。很多时候,当舞者在舞台空间里移动,完全的寂静像沉睡的大地或不受干扰的山水。间中出现的音乐,无论是客家歌谣或梁春美的鼓乐,贝里尼的歌剧或马勒的交响曲,不同时空位置的文明,交错回响在池上的天地之间,也造就了池上作为一个现代环球脉络中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没有坐标的想象。

池上不是唐山,也不是心灵的原乡。唐山和原乡好像可以作为一种归属,即使不免还得通过虚构,让人理解和感受。那个虚构的创作者,仿佛是上帝,观众即成众信徒了。池上倒是真切确实的所在,可以踩踏游荡,可以目睹参与。正因为如此,面对池上的人,知道谦卑的意义,也必然懂得尊重土地的生息。

Friday, 6 March 2015

为什么漫游中国

星期六看了云门舞集的《稻禾》,台湾舞蹈家林怀民充满感恩与尊重的态度,呈现台东池上的天地与命运。星期日看香港糊涂戏班的《和妈妈中国漫游》,以一个新闻事件为素材,叙述一对母子从黑龙江为起点,走遍大半个中国大陆,以西藏为目的地的旅程。

《稻禾》让人感动,舞蹈、影像、舞台、叙事等等是重要的因素,台湾舞蹈家对于台湾土地与生命的关注,是舞作外延的脉络,更让人感受到人与在地的密切关系。

第二天看《和妈妈中国漫游》,却不禁有种错置感。为什么香港的戏剧家,要叙述一个以黑龙江为依据的故事?那么遥远,那么模糊,那么没有关联。那么疏离。

也许,亲情与孝道可以是超越任何脉络的价值,或者说具有普世意义,放诸四海而皆准。无论是香港人,新加坡观众,或者任何地方的观众,都是如此。这个戏的某些片段,的确相当感人,甚至催泪。我看到前排有几个观众在拭擦眼泪。

不过,更多时候,亲情与孝道以外,剧中人经历的哈尔滨、北京、上海、杭州、桂林等地,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剧情中,都只是浮光掠影,对于漫游的剧中人或者被带领游走的观众,都是如此。我们就像参加八天七夜九地的旅行团那样,行脚匆匆,带着疲惫的身躯与心情,也不可避免带着猎奇的眼光。

这不是一个关于“我”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他者”的故事。剧中人是“他者”,创作者是“他者”,观众是“他者”,所有人都是“他者”。剧中尝试叙述的是一个没有“他者”的故事,如果亲情与孝道是具有普世价值,那么就意味没有“我”和“他者”之分了。这不正是一个吊诡的命题吗?想要呈现一个没有“他者”的世界,结果每一个人却都是“他者”。

如果我是创作者,我不仅要问,这个母子以三轮车为工具走遍大半个中国的故事,有什么感动了我,而且还要问:这个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我以什么立足点说这个故事?我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还是我的故事?关键在于,不仅是“故事”的意义,更在于“说故事”的意义了。

(预告:下星期会有一篇专门谈《稻禾》的文章。)

Saturday, 28 February 2015

剧场惊奇

《联合早报》2015年2月28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每年农历新年,最为期待的是过年之后的惊奇体验。十几年来,滨海艺术中心配合新年主办的华艺节,总是会为新加坡观众带来几个华人世界的剧场作品,有的精彩,有的普通,有的看完之后想要尽快从记忆中抹去。那些至今念念不忘的,如陈士争的全本昆剧《牡丹亭》、赖声川的歌仔戏版《暗恋桃花源》、林奕华的角色扮演游戏版《水浒传》、荣念曾的中西文化交流版《荒山泪》等等,看戏的当下,必定是经历此起彼伏的惊奇,像是坐过山车一般,不仅心跳加速,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高潮,还从不同角度看到绚丽的风景。

这些年来,看过的剧场演出已经无法计算。不同城市、不同舞台、不同语言、不同类型,戏剧点缀我的生命成长,以兴趣作为起点,遂成为我的生活,再成为我的工作。最初看戏是一种直接的感觉,喜欢或者不喜欢,也许理不清头绪也说不出理由。看戏经验逐渐累积之后,可以说出喜欢的是什么,不喜欢是为了什么,做一个有想法的观众。然后,以戏剧作为教学与研究对象,每一个元素必须能够进行拆解分析,重新组织说出一番道理,还必须让人信服接受。

刚刚开始看戏,惊奇时常发生。每一次坐在观众席中,等待舞台上出现从来没有看过的场景和说故事的方式。看的戏多了之后,要有惊奇之感已经没有那么容易。我不喜欢重复以熟悉观感来印证自己的审美,总是期待剧场不断颠覆我的经验。惊奇即是创意的展现,尤其是那种应接不暇而无法立即消化的惊奇,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圣品。意料之中的演出,即使再成熟精致,也让人感到倦怠困乏。

好不容易在今年的华艺节盼到一个惊奇层出不穷的剧场,再次感受那种多年未有的兴奋与幸福。林奕华的《红楼梦》,一个很好看,因为很难看的杰作。“难看”的意思是“不容易看”。不容易看,是因为从舞台上的灯光亮起,目不暇给的剧场元素在眼前交织铺展,没有一刻不让人无法预料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尤其是对熟读原著的观众来说更是如此。我根本招架不住,来不及去吸收整理,先不去分析林奕华如何解构曹雪芹的小说,而只是让一个接一个的惊奇向我迎面而来。

林奕华深谙讲故事的独特技巧,也娴熟于扮演的丰富形式。《红楼梦》里十四个戏剧科班出身的演员,将戏剧张力盈满整个剧场空间。两个女演员从现代人观点呈现被映照的现代处境,就像一面亙古常在的风月宝鉴。一众男演员西装笔挺,以说书人的身份游走于多个三百年前创造出来的角色之间,时男时女,各种身份,叙述的是原著里的文字,指涉的是观众切身的现实。

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场戏,是一个男演员(时一修)不断进出角色,扮演贾瑞和凤姐,却又改写原著,将角色对调成贾瑞设局惩治凤姐。凤姐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女强人,无论男女,不也很可能见色起淫,即使位高权重也落得尿粪浇落一身的下场?

另一场是一个男演员(莫子仪)分别扮演宝玉和黛玉,虽说两人年纪还小,倒也躲在被窝里闲扯调情。既是同一个演员扮演两个人物,暗示的难道是自我沉溺的性幻想?这个过程中还不时出现那个现代人物贾太太,以投射方式成为黛玉的延伸。男演员的幻想还是贾太太的幻想,也都是风月宝鉴的正反两面,转过来又转过去。

《红楼梦》是罗兰·巴特所推崇的“可写的文本”,不服从于既有的类型或观念,通过反叛、谐拟、颠覆等方式,对各种既定的写作与思维模式进行挑战。具有这种特质的剧场,往往创意无限,不断放送惊奇,让观众无法被动慵懒地坐在位子上。观众难以采用现成的解码方式来进行解读,而必须参与其中,也在扮演作者的角色。

对于像我这样的观众来说,能够带来惊奇的剧场,也能够带来参与创作的高潮。

Saturday, 14 February 2015

教育观众与研究观众

《伪君子》演后交流会。(九年剧场提供照片)

《联合早报》2015年2月14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九年剧场的《伪君子》演出结束,演员在观众热烈掌声中谢幕。导演谢燊杰请观众留下来,参加接着举行的演后交流会。我多少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个项目。这些年来看戏的经验,告诉我演后交流会几乎是常态,尤其是本地剧团的演出。

记忆中,郭宝崑特别喜欢这种交流会。我自八〇年代进剧场看戏以来,也许是从看郭先生的戏开始培养的习惯,往往也很愿意在谢幕后留下,倒不是期待导演或演员的说明,而比较想听听观众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问题。那个时代,尤其是实验性戏剧越来越普遍的九〇年代,第一个站起来的观众,常常会问:“这一场戏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一场戏又要表现什么?”

郭先生说,演后对谈的目的,是和观众交流,也有教育的目的。他总是温和微笑地问观众的想法,引导观众去思考和表达。他一般不会直接告诉观众他的戏究竟要说什么。当时我想,引导而不直接给予答案,是一种高明的教育方式。不过,他也有直接传播知识的时候。譬如说,当他在演出观众比较不熟悉的戏剧类型时,会在节目单上详细撰文介绍,布莱希特和格罗托夫斯基,都是这样让新加坡观众认识的。

长期以来透过镜框舞台看写实戏剧的观众,当他们的习惯受到挑战,往往会感到不自在,甚至愤怒。当年的《傻姑娘与怪老树》和《寻找小猫的妈妈》等等,爆炸力威猛,至今想起仍余悸犹存。观众心里有许多疑问,也许还糅杂焦虑与彷徨。演后交流会不一定会,或者几乎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倒也不失为一个释放的平台。郭先生当然知道这种情况发生的必然性。他在温和微笑之间,让这些情绪得到发泄,也为观众指出一些感受与思考的方向。

首演那晚,《伪君子》的演员卸了妆换下戏服,在观众面前一字排开。导演谢燊杰和监制(也是演员)徐山淇分别坐在左右两端。一番很随意的开场白之后,燊杰说:“演后交流会,主要是我想见见观众。”接着,他兴致勃勃地追问观众对于演出的想法。

《伪君子》是经典而非实验性戏剧,导演却也突破经典的框架,以风格化的舞台设计和布莱希特的手段,让现代与古典进行对话。交流会上的观众显得平静理智,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很有意思的是,观众提出对于演出的疑问之后,倒是会进一步说出自己的想法。一个观众问:“为什么舞台上三道门,中间的大门有两扇,左右各一扇的门却是开向同一个方向?”他又说:“如果两扇门朝不同方向都往外开,不是更能够表现对称的美感吗?”

那不是一个看不懂戏而提出质疑的观众,而是以提问方式参与设计创作的观众啊。另外几个观众也是类似的提法,问题不过是一个引子,他们其实都有一套想法。这些观众都很有看戏的主见,他们不是以过去根深蒂固的看戏习惯来抗拒新鲜而陌生的剧场体验,他们看来了解演出,并从创作的角度提出不同意见。

三十年过去了,演后交流会中发言的观众显然和当年的很不一样。他们多数不是固执己见,也不是被动地等待接受教育。回过头来看一看,三十年来,许多演出团队,无论是本地还是外来,无论是经典还是实验,无论是华语英语还是多语,为新加坡的戏剧铺展出一片繁复多元的景观。观众有丰富的看戏和生活经验,他们与演出者的交流也更为深刻细致。这是真正意义的交流。

后来,燊杰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要研究观众。”我明白他早前说要“看看观众”的隐含意义了。他所面对的观众是复杂的,也是丰富而多层次的。山淇后来告诉我,他们相信“观众也应该有机会讨论艺术,而不只是消费艺术”。演出者和观众共生在一个社会文化生态圈之中,他们一起参与戏剧的想像。双向交流与共同创造,那也是一种教育的方式,或者说,一种教育的境界。

Wednesday, 11 February 2015

九年剧场《伪君子》

莫里哀是十七世纪的法国剧作家。三百五十年前的古典喜剧和遥远的法国,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新加坡上演有什么意义?九年剧场再次让观众直面这个命题。谢燊杰说,剧中描述的以上帝之名进行的欺诈虚伪,在现实中时常发生,尤其是近几年多宗新闻事件,跟宗教慈善机构有关。这是内容,也即是戏中嘲讽的人物与事件,的确可以借古喻今。如果导演不说出来,不知道有多少观众会有这样的联想?即使有所联想,是否对于现实中的这些荒谬事件与人物,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另一方面,更应该思考的,也许是古典喜剧作为一种戏剧类型,也就是从形式的角度,这是否是观众能够接受,能够有所共鸣的。或者说,要怎样让现代新加坡观众,通过几次的翻译(法文到英文到华文),欣赏三百五十年前为那个时代的观众创造出来的戏剧类型。从创作的角度来说,这其实并不是简单的过程。对观众来说也许没有这么困难。燊杰在演后交流会中说,剧中有许多偶然与巧合,比现在的电视剧还多。《伪君子》是三百五十年前的电视肥皂剧的话,莫里哀则是杰出的电视剧编剧。回过头来看,这个时代的电视剧与剧场已经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场域,电视剧编剧重复制造肥皂,剧场则瞄准小众径自天马行空。

燊杰说,《伪君子》比排写实的《人民公敌》难许多。这我可以想象。易卜生的戏剧用的是斯坦尼方法,无论演员还是观众都很熟悉,也容易进入情况。《伪君子》真的是“表演”,风格化和夸张的扮演,演员的功力不是在于“代入”角色,而是将角色的特征展示出来,演员要买力去表演角色。剧本的语言、人物塑造、情节推展等等,编织成一种独特组合,必须采用特定的表演风格,无法用另外一种表演方式譬如说斯坦尼来取代。后者不是不行,不过那就是解构了。

整体来说,《伪君子》是好看的。演员的“表演”相当精彩,只是有时稍为太过出力。国家博物馆的Gallery Theatre其实并不是很理想的戏剧演出空间,限制了表演与设计的发挥。这样的以表演和剧情为重点的戏剧,很需要讲究的舞台设计。我想起《谁怕吴尔芙》和《十二怒汉》,那真是杰出的设计,与表演互相映衬。

观众看来都很喜欢《伪君子》,这其实才是最重要的。看一出戏,得到充实与满足,无论是情绪沉溺还是激发思考。走出剧场的时候,还可以几番细细回味,以后看到同一个剧团的演出消息,毫不迟疑的就去买票了。

Saturday, 31 January 2015

大家无需起立

《联合早报》2015年1月31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婚宴司仪端庄优雅地走上台,全场亲友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司仪手握麦克风,亲切淡定地说:“大家无需起立,但请你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人入场。”

台前铺置耀眼的红毯,一路展延到宴会厅的入口处。场内灯光渐暗,聚光灯投射在紧闭的大门上。庄严的音乐响起,大门打开,新郎与新娘面带幸福微笑,缓缓携手步过红毯走向舞台。两旁围坐圆桌的亲友,果真都没有站起来。随着新人的步伐,注视的目光移动,全场掌声不辍,直到新人在台上站定。

那是一对甜蜜美丽的新人,更甜蜜美丽的是他们的贴心与得体。

多年来参加婚宴,新人出场之时,常常看到的是,全场亲友起立鼓掌迎接。有时是司仪请大家起立,有时是众人已经习惯性的不需吩咐就站起来。靠近舞台的那两三桌,总是有几个老态龙钟的长者,颤颤巍巍地想要起立却直不起腰,偶尔还看到长者身旁的年轻人全神投入的目迎新人而忘了加以搀扶。

婚宴的主角当然是新人,这是他们下一个生命阶段的精彩起始。婚纱礼服沙龙照,无论多少张各种不同的姿势,往往就只有两个新人的合影。那几个颤颤巍巍的老者,可能是他们的,或者是他们父母辈的,前一个生命阶段的重要支柱。不过,这时仿佛已经退为背景,模糊不清的背景。

为什么需要起立,为什么无需起立,其实也没有绝对的标准。只是某一个瞬间,有的人看到生命的下一个阶段,有的看到前一个阶段。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就决定了全场亲友是站是坐,也显示了他们心目中主角与背景的分别。这一刻也就特别珍惜“大家无需起立”那一句话,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深邃的含义,那么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自然流露某种深思熟虑的心意。

新娘和司仪都是南大中文系几年前的毕业生。这一个世代的年轻人,往往被社会标签为强烈自我中心的一代。婚宴上让我感受到的却恰恰有异于这种似乎理所当然的概括。也许是家长从小细心教养,也许是老师多年谆谆启迪,也许是友人之间互相勉励,二十几年来各方面潜移默化,在这个重要时刻,就那么让人惊喜的打破了被加诸自身的刻板印象。

不知道是自己的运气,还是下意识的选择,我常常看到的是年轻人尊重与礼貌的行为表现。印象最为深刻的时候,是中文系每年的谢师宴,欢庆热闹一夜之后,准备要拍团体照留念。当司仪说,我们现在请老师和同学们一起来拍照。全体同学都站起身来,走到拍摄位置前,围成半圆,戏剧性的站住,仿佛默契十足的定格。老师们在众人耐心等待下,不免互相礼让一番,诸如您比较资深应该坐在中间之类,然后排列坐下,同学们这才蜂拥而上围绕着老师站好,或者是坐在老师面前的地板上,还频频回过头注意不要因为个子太高挡到老师。

这样的时刻我总是特别感动。

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走上前;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坐。只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隐含的却是长期的修养和对于礼仪的认知。匆忙劳累的现代生活中,这些看起来琐碎繁杂的事项,也许很多人会嗤之以鼻,认为是没有必要的繁文缛节。可是,当自己亲眼看到亲身体会这么一个动作,却着实难以压抑的感动起来。

那天参加婚宴,来到酒店大厅,还没有见到新娘,一位西装笔挺的先生和一位礼服端庄的女士,就笑盈盈的过来和我打招呼,叫我“柯老师”,说了许多客气的话。原来他们是新娘的父母,可是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他们啊。可能在学校的某个活动场合见过面,可能看过我和同学们的合照,也可能是新娘特别跟父母说起有一个柯老师会出席婚宴。那一刻有点讶异,有点惊喜。新娘这么贴心与得体,父母多礼与热情其实也不应该感到特别意外啊。

Saturday, 17 January 2015

不期而遇的过往

《消失的华校》里的外婆(书页右下角照片,后排左)和她的姐妹。

《联合早报》2015年1月17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偶然翻开一本刚刚接过来的新书,竟然与自己的过往不期而遇。这是怎样的一种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去年七月举行的“华校校史展”,没来得及去参观。月前在出版社讨论我的新书的用纸,何华递给我为展览出版的书《消失的华校:国家永远的资产》,说可以参考很有质感的内页纸张。我随手一翻,不经意的,就停留在第240页。右下角的一张照片,让我震惊激动,也将我带入遥远的记忆。

照片里四个中年女子,三个穿着旗袍,一个娘惹装扮,是我外婆和她的三个姐妹。我清晰的记得,曾经在三十几年前看过这张照片。那天下午,日光炎炎,外婆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向我们几个小孙子展示姐妹们的昔日风采,梳妆齐整后拍摄的沙龙照。我不知道照片是什么时候拍摄的,以影中人脸上的璀璨容貌判断,很可能是战后不久的作品。

三十几年前,我的童年。再一个三十几年前,外婆的中年。相加起来,那是近七十年前的过往。某个下午,翻开一本书,邂逅自己童年那个迷蒙的下午,再次进入外婆风华正茂时代,我从来未及见证的场景。

书中那篇文章讲述的其实并不是外婆的故事,而是应新学校的老教师利添香女士。她是外婆的二姐,我小时候叫她姨婆。外婆的大姐很早就嫁到印尼,我从来没有见过。另外两个姐妹,偶尔会来找外婆,那些年我跟外公外婆住,见到她们来访,再腼腆也都要从房间里出来叫声姨婆。

外婆名讳贞香,娘家在大坡做生意,宝号合炳南。小时候外婆常常提起,不说回娘家,而是回hahp bing naahm。那时我还不懂得那三个字怎么写,华语怎么说,认得的是广东话那三个音。外婆和儿女都讲广东话,我每天听外婆和母亲的对话,从小就完全听懂广东话。作为客家人,她和两个姐妹之间,无论是姨婆来访或者三两天煲一次电话粥,说的都是纯粹的客家话。外婆讲话声音洪亮,我听多了,客家话大概也可以听懂五六成。不过,她和孙子们说的是华语,无论是沟通赞赏还是斥骂教训,都是那么流利深刻。那是个多语的家庭环境,语言尚未单一化的精彩时代。据说外婆是语言天才,华语、英语、马来语兼通,客粤闽潮皆无往不利,嫁给籍贯福州的外公后,连福州话也琅琅上口。

少女时代的外婆是校花,美名从合炳南附近,远播至整个筊间口——是的,用福建话念出来的kiau king khau才是我记忆中的地名,为了写本文我才多番查证找出筊间口这个中文的写法。记忆中外婆的梳妆台上永远摆着一大瓶Max Factor卸妆水,每晚都要用揉好的棉花球卸除早上起床后就扑上的蜜粉。外婆的追求者众多,结果选择了和温文儒雅学问渊博的外公谈恋爱。太公太婆反对外婆和做教员的外公交往,将她锁在屋里,不准两人见面。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外公后来当上校长,还多年担任新加坡华校联合会的秘书。性格倔强的外婆,打开窗户,从店屋二楼跳下来,骑着三轮车在一旁等候的外公,就把她接走。两人从此远走高飞,远奔马来亚北部的实兆远教书。

校花、教员、自由恋爱、父母反对、私奔,多么戏剧性的五四元素和情节。外公外婆的故事里,五四可不是隐喻,而是现实。他们的经历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正是五四运动在中国轰轰烈烈发生之后不久。曾经在福州接受新式大学教育的外公,那个世代的年轻学子,应该也深深受到新思想的感召,进步而叛逆,还带着这种现代意识的熏陶来到南洋,并且身体力行。

外婆的照片出现在《消失的华校》书里,完全是意外的惊喜。虽然外婆曾经教过书,不过很早就当上全职的校长太太,在家养儿育女。倒是外公,曾经在华校教育史上扮演重要角色,想来应该会在书中记上几笔。我赶紧翻开目录搜索外公曾经担任校长的学校。这次倒没有意外,却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Saturday, 3 January 2015

车厢里的阅读

《联合早报》2015年1月3日
舞台亮起 ◎ 柯思仁

下班尖峰时间,暗沉的傍晚天色,裕廊东地铁站月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尽管拥挤,人们的动作倒不是很急促。从一个刚抵达车站的车厢出来,准备转搭月台对面即将开动的列车,那些人偶尔会加快脚步。与很多大都会的地铁乘客相比,岛国居民的生活节奏似乎没有那么紧张,或者有一点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速度,相当适合在排队等车,或者在车厢里坐着还是站着的时候,做一些别的事情。

车厢里的乘客,十之八九都手握一机,神情专注,有时单手食指猛刷,有时两根拇指敲打,对周遭的人事无动于衷,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没有低头看着手机的,有三几个脸侧垂挂着耳机,或眼睑低垂,或直视前方,仿佛现实与己无关。远处靠近出入口,两个年轻女子,十根手指时曲时伸,小声说大声笑,似乎在比较彼此的指甲彩绘,看看谁的青春比较有时尚感。右侧座位上两个看来是南亚裔的男子,手挽着手,一个的头靠在另一个的肩,两人皆双眼闭上。依偎着感受着的不仅是身边的体温,仿佛也是遥远的乡愁。

人体簇拥的车厢,是纷繁多元现实的缩影,人们却都将自己装进与外界隔绝的囊袋。

进入地铁车厢后,我尝试挤到两个出入口之间的位置,站稳脚步,拿出书本。董桥去年出版的《读书人家》,香港牛津出版社的精装本,深蓝色书皮上镶印金色图案与文字,书名是集董其昌的书法,整体一个仿古雅趣。书中娓娓述说的,诗词字画,文人雅事,穿越古今,来往中外。游走在董桥的文字之间,我也逐渐遗弃地铁车厢里的生活现实,进入神游的境地。

记得大学时代第一次接触董桥的散文,早年那本台湾圆神出版社的《这一代的事》。那是还没有地铁的时代,坐在巴士上偶尔翻翻几页,不敢多读,因为巴士车身晃动得厉害,看多几页就头晕目眩。那本书写些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文字感觉起来淡雅厚实,倒是印象深刻。后来读上瘾,也买了《跟中国的梦赛跑》和《辩证法的黄昏》。从还没有地铁的时代,到地铁启用的时代,以阅读贯串起来。

有了地铁之后,微微震动前行的车厢,倒适合细细阅读,无论是坐是站,都没有问题。可惜的只是,地铁车速比巴士快得多,也不会遇到交通阻塞,乘车时间短了,还要时时留意究竟到了哪一站,翻不了几页就得要准备下车。阅读于是不得不中断,收拾散落古今中外的神思,重新回返人来人往的世界。

多数时候,车厢里的读者就只有我一个,其他乘客不是发呆就是玩手机。有一次,晚间车厢里人并不是很多,我坐下来拿出一本诗集悠闲地翻阅。看了几页,过了几站,抬起头来,原本空荡荡的车厢也坐了七八成满。意料之外的是,乘客之中竟然有五六个手上捧着书本。远远望去,有的是薄薄的杂志,有的是小开本的日本漫画,有的厚厚一本也许是传记还是回忆录。从来没有在岛国的地铁车厢里看过这么旺盛的阅读风气,就发生在这么一个下了班吃了饭也许还喝了一点酒的夜晚。

当天把这件事放在脸书上,得到友人热烈的回应。君伟热心建议,不然组织一个快闪行动,召集一群人,在某个地铁站一起上车,然后都拿出一本书来阅读。快闪行动是一种行为艺术,这主意真不错啊。阅读是艺术,阅读也是生活。说不定看到这样的行为艺术表演,原本冷漠而无所事事的地铁乘客,也都从包包里拿出书本来。也许每个人原来都随身携带着一本书呢。只是没有看到别人在阅读,反而觉得自己手上有一本书,好像是一个异类。

那天读董桥也只读了一篇半就到站了。拥挤的车厢挤满了人,我转身准备挤到出口,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乘客。回过神来准备道歉,他显然并没有受到我撞击的干扰,只见到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上捧着一本看起来至少有七八百页的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