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 December 2007

文化巨人的过境

《联合早报》2007年12月2日

刚过去的周末,有两场公开文化活动,观众挤爆了会场,一场是星期六在新加坡美术馆举行的高行健对话会,另一场是星期天在旧国会大厦议事厅举行的陈平原演讲。在近年越来越热闹的新加坡文化交流场域之中,这两场活动,既显示了新加坡人(以及定居于此地的外国人)对于文化与思想性互动的热切需求,也说明了国际级文化巨人对于新加坡的垂青。

高行健最显著的身份,是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为一个游走于多元艺术媒介的作家、画家、评论家,高行健的艺术和思想,在新加坡的华人╱华语社群中,是人们所企望的一个高大形象。何况,高行健和新加坡还有一段历史渊源:当他还不是那么出名的时候,曾经出席1988年初在这里举办的戏剧营。高行健这次到来,除了捐赠一幅画作给美术馆,出席他的电影的亚洲首映会,还参与了三场对话会。

陈平原则是应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之邀,担任陈六使访问教授。除了在旧国会大厦主讲“解读当代中国大学”,他还在南大主讲“作为物质文化的中国现代文学”。虽然他不如高行健那样几乎众所周知,熟悉中国现代文学的人,对陈平原也多有景仰。他和黄子平、钱里群在1985年发表宣言式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启发了此后人们的学术观念;而他近年对于中国大学和教育的尖锐批判,也展示了他更广泛的社会关怀。

陈平原在此驻足两周,高行健匆匆过境五天。此时,两个文化巨人已经离开新加坡。人们饱餐几顿文化飨宴,对我来说,他们的来访倒留下了一些让人省思的问题。

作为一个经济发达的先进国,新加坡政府这些年来努力打造新加坡在文化艺术方面也丰富多彩的形象,其中一个做法,就是邀请国际知名的文化人和艺术家,来新加坡演讲、演出。于是,居住在新加坡的人,可以不必出国,而等着世界走进来。可是,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些巨人匆匆忙忙地来了又去,留下的不是与他们本人不可分割的精神内涵,而是一排排的足印。这些足印证明了他们曾经到此一游,而他们高大的形象却在此地晃荡几天之后,就成了虚幻的影子。

把文化事业当作旅游业一样来经营,不是不可以。世界上的文化巨人那么多,如果有机会在这个小小的岛国亲炙他们的风采,的确是一件美事。可是,文化事业更是需要积累沉淀的。我们不妨问一问,除了吸引文化巨人来这里观光演讲,新加坡有没有什么条件,可以让他们有可能考虑在这里长期驻留?如果留下来,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有兴趣参与和关怀这里的社会?如果有肯定的答案,那么,新加坡就有机会不只是作为旅店的首选了。

当然我们也要问一问,新加坡有没有本土的高行健和陈平原?我们有没有一个或几个文化巨人,从这块土壤中生长,也能够像高行健和陈平原一样,让新加坡人景仰?不同于新加坡对于杰出的企业家、科学家、艺术家、运动员、学者的期待和栽培,一个文化巨人,可以是从任何一个专业领域中出现,可是,却不是用各种丰厚资源和完备政策就可以培养出来的。这个岛国如果想从这些杰出的专业人士中,看到文化巨人,可能要先问一问,我们是不是准备好了,虚心地接受他对于社会问题的针砭批判,诚恳地尊重他的真知灼见?文化巨人的思维方式,大概不会以经济发展作为基础和目标,也很可能在一般人看来相当理想主义——岛国是否准备好了在这个层次和他对话?

说到对话,我出席的那场高行健对话会,一点都不像对话,更像是高行健的独白。如果要找一个本土的文化巨人能够和高行健在相近的层次上进行对话,有没有适合的人选?我突然想念起郭宝崑。在许多场合,当高行健提起近二十年前的来访,一定会提到他是在郭宝崑的邀请之下前来。高行健这次五天的行程挤得满满,看到了许多簇拥的崇拜者。可是,他会不会因为没有见到郭宝崑,而觉得有一点失落和寂寞?

4 comments:

詩 said...

老師,我把你這篇文章放在我的blog hor.

柯思仁 said...

欢迎转载! :)

liusu said...

失落与寂寞的何止过境的文化巨人......
看着岛国沸沸扬扬地办文化演讲,场场满座,一眼望去,也明了听众是哪些群体。哎呀,无可厚非。
物质条件我们是准备好了,有时候还有些over,精神层面呢,应该还离的很远......这种情境似“文化暴发户”,来过多少诺贝尔级的人物,岛国就跻身世界文化场域了吗?
哎,觉得认认真真地阅读文化巨人的作品,比听限时的讲演踏实多。
不过,巨人的现场话语还是很有启发性的。

冬天到十分来看雨。

沈璧浩 said...

过去,新加坡注重经济上的发展,同期,文化艺术只由一些民间团体和个人自发自助的推动。虽然如此,在艺术家的努力下,也产生了不少具有本地特色的艺术作品。

回顾六,七,八十年代的二十至三十年间,新加坡艺术在各个领域里都有蓬勃的发展,然而,后来的另二十至三十年,由于教育和语文环境的改变,新传播媒介和资讯方式的出现,以及全球化时代的接踵降临,这个社会看待人文文化的价值观念改变了,艺术家确实经历过一场洗礼和考验。

近年,新加坡在经济和政治上得到国际的认同,晋身进入先进发达国家的行列,成了世界级的“有钱人”。在Hi-Society里的有钱人,通常谈吐有内涵,举止有风度,这表现在国家层面上,应该就是一个国家的“文化风貌”吧?以自己的风貌去和国际交流,应该就是政府近来常常说的“文化外交”吧?

我认同Liusu的观点,在精神层面虚薄,内涵不足的情况下,单有物质上的形式表现是不够的,如果做的太过,还会很容易给人看穿“文化暴发户”的心态。

文化的累积,需要的是自由的土壤和空气,及人们诚恳和认真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