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8 December 2011

美觀園:存在於鄉愁中的當下


這些年,到台北的時候,總要到「美觀園」。那是一家創辦於一九四六年的台灣式日本料理。當然不是留台期間養成的習慣。那個時候,雖然不算太窮,作為學生,一般吃的是自助餐(像島國的菜販,叫做「自助餐」是因為自己拿菜,吃多少拿多少)或者便當;偶爾打牙祭時,則到台大正門對面巷子裡的「翠園」越南餐廳,吃一碗六十元的生牛肉河粉。說是「這些年」,第一次到「美觀園」其實只不過是五六年前的事。如果說的是留台歲月,開頭應該是「那些年」了。

「美觀園」在西門町鬧區裡的一條步行街上,地址是峨嵋街四十七號。從捷運西門站的六號出口出來,轉兩個彎就到了。峨嵋街的兩對面,各有一家「美觀園」,也沒寫明哪家是本店哪家是分店,後來才知道是兩兄弟開的,好像食物沒有什麼不同,內部裝潢也很相似。


不知道店內的空間規劃,是不是自一九四六年就維持不變。窄窄長長的店面,兩邊各有一排卡座,中間是只能夠容的下兩個人面對面的座位。即使不是那個年代的遺產,如此氛圍卻也讓人感受到那個時代的風格。半個多世紀,似乎就在這個空間中凝固。


「美觀園」的食物,不是那種精緻型的日本料理,份量都很大。生魚片,喔不,是生魚塊,切得像燒肉一樣厚,燒鰻魚也厚得像煎鮭魚。第一次在「美觀園」點了菜,食物上桌時,不禁哇了一聲,驚動了四周的食客。以後幾次,默默期待上菜讓我驚嚇,也從來沒有失望過呢。說實在的,這種份量一點都不日本。那是一種很在地的台灣風味,充滿鄉愁的豪氣。

這樣的氛圍,這樣的食物,即使加上一樽日本進口的清酒,對我,又怎麼能夠不醉成台灣式的鄉愁?

有一年冬天,我獨自來到「美觀園」。也許來得比較早,沒有多少客人,我坐在靠牆的卡座裡。桌上擺滿了各種煎炸煮的菜色,外加一樽清酒。餐館裡播放著演歌式的台語老歌,沒有仔細聽還以為是日語歌曲。一個人,吃得很慢;嚼一口食物,啜一口清酒。生魚片的鮮甜混合著清酒的香氣,時間緩緩擺動,有時向前,有時向後。一口,停下來,再一口。想起西門町曾經都是一列一列的像「美觀園」一般的老店,想起中華商場的擁擠與熱鬧,想起中華路中間的火車軌道,想起詩人楊喚當年在這裡被火車輾過使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二十五,想起瘂弦和洛夫,想起他們都是在「美觀園」創辦不久即跟隨國民黨軍隊來到台北,想起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和黃春明的《莎喲娜拉再見》,那些台灣經濟還沒有起飛的年代,想起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對於淹遠歷史的批判有時會散發對於更淹遠歷史的鄉愁,想起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和林懷民的《我的鄉愁我的歌》和林強的《向前走》,對於當下的重新界定,就算是純粹的思索當下或乾脆的往前瞻望也都必須在歷史的創痛與安慰中徘徊。

演歌式的台語老歌。台灣式的日本料理。一九四六年,介於一九四五年與一九四七年之間的歷史性的時間點。即使「美觀園」開幕以來場景一直維持不變,即使時間擺動得再慢,那個時間點已經非常遙遠,而我的想像所依憑的也只有當下的鄉愁。

我所能夠拼湊起來的各種細節,再現的不是台灣的歷史,而只不過都是我的歷史,或者,我的鄉愁。

1 comments:

晚風 said...

請問"對於淹遠歷史的批判有時會散發對於更淹遠歷史的鄉愁",這是指批判已然被滿溢的鄉愁淹沒嗎?希望我沒有誤解。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