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到台北的時候,總要到「美觀園」。那是一家創辦於一九四六年的台灣式日本料理。當然不是留台期間養成的習慣。那個時候,雖然不算太窮,作為學生,一般吃的是自助餐(像島國的菜販,叫做「自助餐」是因為自己拿菜,吃多少拿多少)或者便當;偶爾打牙祭時,則到台大正門對面巷子裡的「翠園」越南餐廳,吃一碗六十元的生牛肉河粉。說是「這些年」,第一次到「美觀園」其實只不過是五六年前的事。如果說的是留台歲月,開頭應該是「那些年」了。
「美觀園」在西門町鬧區裡的一條步行街上,地址是峨嵋街四十七號。從捷運西門站的六號出口出來,轉兩個彎就到了。峨嵋街的兩對面,各有一家「美觀園」,也沒寫明哪家是本店哪家是分店,後來才知道是兩兄弟開的,好像食物沒有什麼不同,內部裝潢也很相似。
不知道店內的空間規劃,是不是自一九四六年就維持不變。窄窄長長的店面,兩邊各有一排卡座,中間是只能夠容的下兩個人面對面的座位。即使不是那個年代的遺產,如此氛圍卻也讓人感受到那個時代的風格。半個多世紀,似乎就在這個空間中凝固。
「美觀園」的食物,不是那種精緻型的日本料理,份量都很大。生魚片,喔不,是生魚塊,切得像燒肉一樣厚,燒鰻魚也厚得像煎鮭魚。第一次在「美觀園」點了菜,食物上桌時,不禁哇了一聲,驚動了四周的食客。以後幾次,默默期待上菜讓我驚嚇,也從來沒有失望過呢。說實在的,這種份量一點都不日本。那是一種很在地的台灣風味,充滿鄉愁的豪氣。
這樣的氛圍,這樣的食物,即使加上一樽日本進口的清酒,對我,又怎麼能夠不醉成台灣式的鄉愁?
演歌式的台語老歌。台灣式的日本料理。一九四六年,介於一九四五年與一九四七年之間的歷史性的時間點。即使「美觀園」開幕以來場景一直維持不變,即使時間擺動得再慢,那個時間點已經非常遙遠,而我的想像所依憑的也只有當下的鄉愁。
我所能夠拼湊起來的各種細節,再現的不是台灣的歷史,而只不過都是我的歷史,或者,我的鄉愁。

1 comments:
請問"對於淹遠歷史的批判有時會散發對於更淹遠歷史的鄉愁",這是指批判已然被滿溢的鄉愁淹沒嗎?希望我沒有誤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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